万水千山只等闲·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
湘江两岸尽朝晖
图为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供图
如果把漫漫长征路比作飞扬的红飘带，湘江战役仿佛就是这条红飘带上一个厚重的结。
1934年11月27日至12月1日，连续突破三道封锁线的中央红军经过湘江流域的广西灌阳、全州和兴安境内时，遭到国民党军队重兵围追堵截。为确保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主力渡过湘江，红军阻击部队以壮烈的新圩、脚山铺、光华铺阻击战，粉碎了敌人围歼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几万名红军将士为此献出了宝贵生命，血染湘江两岸。
“这一战，在我脑海里印象是最深刻的，我也讲得最多。”2021年4月25日上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全州县才湾镇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缅怀革命先烈、赓续共产党人的精神血脉。习近平总书记深情指出：“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的壮烈一战，是决定中国革命生死存亡的重要历史事件。”
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记者来到广西桂林，在全州、兴安、灌阳三县走访湘江战役红色遗址，倾听代代相传的红色故事，感受老区今昔巨变，见证长征精神如何在桂北大地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革命理想高于天——
血色忠魂铸就湘江丰碑
“湘桂古道红军路，寸土千滴红军血；湘桂古道红军路，一步一尊烈士身；湘桂古道红军路，一草一木一英魂……”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里，已近花甲之年的全州县政协三级调研员王文胜吟诵着这首在桂北地区流传的《湘山湘水谣》。
“歌谣讲的就是湘江战役的场景。”王文胜告诉记者，湘桂古道是横亘于湖南永州与广西桂林之间的千年古道，中央红军正是沿着这条古道突破湘江，沿途诸多地方都曾是湘江战役的激烈战场。
王文胜是全州人，自幼生长在湘桂古道旁，曾在桂林市委党史研究室工作，参与了纪念园建设以及湘江战役红军烈士遗骸收殓保护工作。
“我们现在站立的纪念园，就是当年湘江战役核心阻击战之一的脚山铺阻击战发生地，这是湘江战役中兵力投入最多、战况最惨烈、战略地位最关键的北线阻击作战，红一军团在此损失6000余人。”王文胜说。
望着左边的山，他告诉记者，那座山过去叫尖峰岭，脚山铺阻击战发生后，当地群众感念红军英勇，改名叫先锋岭。
“这块石头的后面有编号，说明下面安葬着红军烈士的遗骸。”行至纪念园的一片石林，王文胜蹲下身抚摸着一块石头告诉记者，纪念园中共有85块刻号的山石，安放着85个棺椁，装殓着51具相对完整的烈士遗骸和4086块零散忠骨。
走进纪念馆，有一排展柜里陈列着锈迹斑斑的大刀、长矛、土叉。长征出发时红军枪支弹药十分紧缺，平均两名战士分摊不到一支枪，大量战士只能手持大刀长矛这类冷兵器投入战斗。
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敌军，红军战士就依靠这样简陋的武器拼死血战。是什么让他们前赴后继、一往无前？
“我认为是理想信念，是那种‘革命理想高于天’的豪迈情怀。”王文胜说。
纪念馆中的油画《红军师长陈树湘》吸引了记者的注意。画作中，陈树湘侧卧于担架，腹部绷带已被鲜血洇透，嘴唇紧抿，眉宇间仍凝着一股不屈的刚毅。这幅画的背后是一段壮烈的故事，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在战斗中身负重伤，不幸被俘。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他誓死不降，毅然伸手从腹部的伤口中掏出自己的肠子用力扯断，以这种惨烈至极的方式结束生命，年仅29岁，用生命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王文胜将记者领到另一件展品前，那是一件棕编蓑衣，内侧依稀可辨“汤积”二字。他告诉记者，这件蓑衣的主人叫易荡平，原名汤世积，生于湖南浏阳一户殷实之家。参加革命后，他特意改名“易荡平”，取“要以荡平天下不平为己任，不消灭反动派，决不放下枪杆子”的意思，其中的“荡”字，是在原姓“汤”上添了一个草字头，寓意纵使布衣草履，也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1934年11月底，脚山铺阻击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时任红一军团二师五团政委的易荡平率两个连的战士扼守阵地，战斗中他腿部被子弹洞穿。当敌人蜂拥而上、逼近阵前时，他举枪自尽。
青山无言，碧血千秋。湘江战役的战场上，有千千万万舍生取义的红军将士。在位于兴安县的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有一座镌刻着湘江战役中牺牲红军烈士名字的英名廊。江兴汉、吴永春、丁仰贵、朱陈生保……抚摸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悲痛涌上心头。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纪念馆馆长尹汤怀告诉记者，英名廊墙上刻有20321位有姓名可考的烈士名字，尚有许多烈士因无法确认身份而未载入英名廊。
那些倒在湘江两岸的年轻生命，那些连姓名都未留下的无名战士，早已化作这片土地最深的底色。革命理想高于天，正是这份信仰，让无数红军战士以血肉之躯筑起不可逾越的屏障，以理想信念铺就了红军长征夺取胜利的道路。
红土地上谱新篇——
乡村振兴绘出老区新景
全州县安和镇文塘村，是湘江战役中“绝命后卫师”红三十四师血战过的地方。鏖战中，师政委程翠林及数千名红军战士壮烈牺牲。战斗结束后，文塘村及附近村庄的百姓不顾危险，自发收殓、掩埋红军烈士遗骸。2019年，文塘战斗遗址得到修缮，红三十四师烈士墓也修葺一新，成为缅怀先烈、现场教学的重要场所。
文塘村地处都庞岭山麓谷地。毛泽东同志诗句“五岭逶迤腾细浪”中的“五岭”之一就有都庞岭。车子下了主干道，拐进文塘村的村道，成片的芋头田铺展在眼前。粗壮青绿的芋秆笔直挺立，已长到一人多高，撑起一张张荷叶般硕大的厚叶片。一下车，一股清甜的芋头香气扑鼻而来。当地干部介绍：“我们安和镇的香芋，品种就叫‘安和香’，香飘万里的‘香’，从地里长着的时候就有香味了。”言语间满是自豪。
近年来，文塘村所在的安和镇，充分利用都庞岭山脚肥沃的土地资源，大力发展香芋种植，目前全镇香芋种植面积已达1.86万亩，覆盖了14个村、5000余户农户。自2019年以来，安和香芋的年产值已连续六年突破亿元大关，占全镇农业总产值的48%以上。
距离文塘村60公里的龙井村，村中有几处泉眼，涌出的泉水汇聚成碧绿色深潭，当地人叫龙井潭，村子因此得名“龙井村”，村民也大都姓龙。1934年11月28日，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率部行军路过此处，部分将士在龙家公堂宿营，不扰民、不拿群众财物，就地铺草休息，停留一晚后离开。
如今的龙井村，依靠依山傍水的资源和红色文化，发展起了旅游业。一进村，就看到一条澄澈碧绿的小河，可以看见河底摇曳的水草。村民们沿河建起了房子，不少民居上都挂着住宿的牌子。尽管是工作日，村里仍有不少游客。走到一家叫“小田园农庄”的餐厅，店主龙安文64岁，他说自己以前在桂林的建筑工地打工，妻子做家政，2016年回来开了菜馆，生意不错，2021年又把家里的老房子拆除建起了4层楼房，扩大餐厅规模的同时办起了民宿。
正宗醋血鸭、龙井井水鱼、腊肉小炒……记者看着小黑板上写的菜名，问：“您会做的菜不少呀，手艺怎么样？”龙安文笑着回：“过去真不会，前些年镇里组织了厨师技能培训，我报名去学了，回来才开了这小菜馆，食材就是我们当地产的，生态有机无污染，游客们吃了都满意。”
“红色旅游把我们村带起来了，只要认真干，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谈起未来，龙安文很有信心。
红色基因永赓续——
从湘江战役中汲取奋进力量
在灌阳县新圩镇和睦村，有一口酒海井。它不是人工水井，而是连通地下暗河的喀斯特竖井溶洞，因口小肚大、形似当地盛酒的容器而得名。井口直径约2米，被野生藤蔓、矮灌木遮挡住了一部分，走近了隐约能看到深色的井壁。湘江战役后，100多名红军重伤员来不及转移，被敌人投入酒海井，全部壮烈牺牲。
2017年8月，灌阳县启动酒海井红军烈士遗骸打捞工作。灌阳县纪委常委、监委委员刘训习当时还在新圩镇任职，全程参与了打捞工作。
“我下到井里看过，洞底布满大小不一的碎石块，还能听到细细的流水声。”刘训习说。他记得打捞工作进行到第四天，工人在淤泥中发现了一根树枝状物品，仔细查看后确认为人骨，随后更多的遗骨在淤泥深处被发现。
为护佑死者安宁，按照当地风俗，干部群众在井外的空地上搭起铁皮棚屋，将遗骨用陶瓷坛子装好，运进棚屋冲洗附着其上的淤泥。刘训习也清洗过那些骸骨。“就像捧着自己亲人的遗骨，抚摸着自己的亲人。”他说。
“参与烈士遗骸打捞是我做过最有意义的工作，为烈士英魂安息尽了一份微薄的力量。”他时常对年轻同志讲起那段经历，还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去酒海井祭奠红军战士。“我想让年轻一代知道，我们今天得到的这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革命先辈不怕牺牲，有的把命都留在了这里，才换来了我们今天的日子。”刘训习说。
刘训习的同事、1996年出生的周平是灌阳县纪委监委的办案骨干，她的家在与酒海井临近的文市镇。
“小时候我们都叫它‘红军洞’。”儿时路过，知道那里牺牲过100多名红军，孩子们的心里是害怕的。后来家里的老人告诉她：“不怕，红军是好人，是保护咱们老百姓的。”这话她一直记在了心里。
周平的外婆当年见过红军，说那些年轻人穿得朴素，衣服打着补丁，可从不打扰百姓，买东西都给钱，对人也客气得很。
红军纪律严明，换来的是群众的倾心相待。外婆曾说每当有受伤的红军战士流落到村里，谁家收留了就用一句“外乡人来了”的暗语知会村里人，大家帮着打掩护，对外一个字都不提。“听外婆说那会儿村里人生活贫苦，吃不饱饭，却还是省下红薯之类的口粮给养伤红军送过去。”周平说，酒海井附近的村子，有的叫光明村、有的叫解放村，代表着老一代人对红军的记忆与期盼。
在这片红色沃土上长大的周平，考入中山大学并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为一名纪检监察干部，并主动请缨到办案部门工作。办案一线任务繁重、出差频繁，加班加点与驻点办案早已成为她的工作常态。她的爱人在邻县的纪委监委工作，两人在办案时相识，这份特殊的缘分让他们既深谙纪检监察工作的使命与荣光，也懂得背后的艰辛与不易。
有一次周平又要出差，还不满两岁的女儿在她出门时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说着“妈妈再见”，可没过一会儿，老人就看到孩子在悄悄地哭。
说起这个场景，周平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但坚定：“当年无数红军战士浴血奋战、壮烈牺牲，很多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我们如今的安稳生活、孩子的幸福成长，都是先烈用热血和生命换来的。职责所在、使命所系，该做的工作一定要做好。”
滔滔湘水铭记英烈忠魂，巍巍青山见证时代变迁。行走在桂北大地，能够清晰感受到历史与现实的交融。那些长眠于此的年轻生命并未远去，他们的理想信念已经化作这片土地向上生长的力量。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桂北儿女接续传承红色血脉，把对英烈的缅怀崇敬转化为干事创业的实际行动，让长征精神生生不息、永放光芒。
特写丨山歌唱出好兆头
从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驱车往西不过10来分钟，就到了毛竹山村。这个仅有46户100多口人的小村庄，曾因漫山遍野的毛竹而得名，如今因葡萄而闻名。还未进村，就看到一片片盖着透明防雨膜的葡萄棚整齐延伸，串串果实垂在藤架下，阳光穿过叶片，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村民王德利家就在村口，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到广西考察时曾到他家看望。王德利还记得，平时不善言辞的他那天真情流露地说：“总书记，您平时这么忙，还来看我们，真的感谢您。”总书记说：“我忙就是忙这些事，‘国之大者’就是人民的幸福生活。”
王德利一直记着这句话，努力过上更幸福的生活。在种植葡萄的同时，他在家门口开了个小店，卖杂货也经营本地特产。王德利还担任了镇上的义务讲解员，在脚山铺阻击战遗址附近为游客讲述红军长征时期的历史故事，讲解场次已超过1000场。屋里墙上贴满了女儿们的奖状。习近平总书记来时孩子们还在读小学，如今已经分别上了高中和初中，孩子们常说的就是长大了要考到北京去读大学，去看望习爷爷。今年，王德利和妻子又添了个小宝宝，日子越过越红火。
走在街上，遇到刚从葡萄园里干完活的种植户王新明，五岁的小孙女和两岁多的小孙子乐呵呵地跟在他身后，手里各拿着一串刚摘的紫红饱满的葡萄，一颗颗放进嘴里。看到记者跟他们打招呼，递出手里的葡萄给大家吃。王新明告诉记者，他家种了10亩葡萄，去年收入十几万元。
村干部王军荣过去在外务工，返乡后带头建设家乡，他带着记者去看葡萄园，指着尼娜皇后、瑞都科美这些新品种告诉记者，过去毛竹山村靠山吃山，村民生活普遍困难，“毛竹山，泥瓦房，生活苦，南瓜汤，有女不嫁毛竹郎”这首民谣道尽了昔日的窘迫。为改变落后面貌，村民们曾尝试种植柑橘，却因一种被称为“柑橘癌症”的黄龙病导致果树大面积枯死。但大家并未气馁，外出学习葡萄种植技术。如今，全村葡萄种植面积已达320亩。
从葡萄园出来，又回到村里，路过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桂北民居，王军荣还在自豪地介绍着村里的变化，他说去年村民人均纯收入达到了3.8万元，大家的干劲越来越足。说到高兴处，能歌善舞的王军荣有感而发唱起了山歌：“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踩着好日子往前走，山歌唱出好兆头……”
文物故事丨“红军就是这秤杆上的定盘星”
在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的展柜里，一杆通体乌黑的十六两木秤静静陈列。秤杆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秤星之间，一个“准”字依稀可辨。旧时的一斤是十六两，因此有了十六两秤，它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记录着红军路过桂北时的一个感人故事。
当时，湘江两岸硝烟弥漫，脚山铺阻击战打得正烈，一支红军后勤小队来到了全州县两河镇新富洞村，连续急行军加上前线吃紧，队伍的粮食已经见了底。
这些红军战士穿着破旧单薄的军装，有的还赤着脚，可对百姓客客气气，不闯门、不吆喝，累了就靠着墙根歇一歇。当地村民廖增琼看在眼里，转身回屋，把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粮食扛了出来。红军战士要给钱，他说什么都不肯收。在他的观念里，过往的军队从来只有抢粮的，哪有主动给钱的？自己可不敢收。
红军战士们坚持着，目光落在他家墙角那杆祖传的十六两秤上。一捧一捧把粮食放进秤盘，提起秤纽，拨动秤砣，秤杆稳稳翘起的那一刻，沉甸甸的银元被塞进了廖增琼手里。
在场的乡亲们都愣住了。大家都说，红军用这杆秤称的是什么？是公平的交易，是绝不白拿百姓一针一线的纪律。廖增琼后来逢人就讲：“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买东西的军队。红军就是这秤杆上的定盘星，把心放得正，做事就不歪。”
这杆老秤被廖家人小心翼翼保存了几十年，最终捐给了纪念馆。一杆老秤，称过粮食，也称过人心。它称出的，是一支队伍对百姓的郑重承诺，更是一个政党始终不渝的赤子情怀。
